南京师范大学 喻一冰

浴室的灯坏了。我只好用保鲜袋套在手机上,借着手电筒的一点点光亮洗澡。

水声。热气。焦糊的黑暗。首先淹没了楼底下三两个人的喧闹声,然后淹没了室友的打字声,最后,它们淹没了我。

   高中读书时,老师总喜欢叫我们回忆。一天学习的内容,闭上眼睛,过电影。我曾经拼命尝试,但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过电影”三个大字像缺电的LED灯,不断地频闪。

   然而这一刻,洪水没顶,百不存一。我一下子记起了自己蹦蹦跳跳离开小学下楼梯时再拐角处说的一声再见,记起来没搬家前院子里的“百草园”,水泥地上骑黄色的自行车阳光灿烂旁边的中学在播放眼保健操第三节,和初中最好的朋友站在天台上流泪许愿,偷偷看长得好看的男同学,初中毕业去长白山的大巴车经过的一个山洞,国界先对面在天池旁边走路的朝鲜人,小泰山上寺庙前的红旗,毕业晚会上穿着露背黑色裙子跳拉丁舞的女孩,高中教学楼前的篮球场和国旗,周四活动课的轻音乐,氤氲着雾气的冬天的清晨,停电的教室,翘掉的一节体育课,晚自习的明德廊,在英语组办公室微波炉加热小龙虾,高考前在卫生间里抱着朋友哇哇大哭……它们一下子涌上来,像深海的鱼群,快速、灵活、却又从容不迫。好像在等待我看清。

   我常常想,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撑着我们走到现在?明明那些日子那么无聊和琐碎,甚至幽暗阴森没有光亮。

   洗发水的花果香气暂时地打断了我无谓的思考。我专心致志地把头上的泡沫冲掉。然后张开手指,轻轻地涂抹上护发素,然后再次冲掉。

   还是黑黑的一片,只有一点点细微的光亮。是手机的手电筒,我把它翻过来放在了窗台上,只是隐隐的透出一点微光。

   哦,微光。

   那些微光,曾经不遗余力地照亮过我。

   我从来不是勇敢的人。我犹豫不决,我胆怯彷徨,我如履薄冰,我踟蹰不前左顾右盼,我怕自己一步错步步错铸成不可挽回的失败然后万劫不复。

   早晨睡眼朦胧中起床,洗漱,穿戴,去吃早餐。十月深秋的冷风总是像淘气的小孩,直往衣袖缝隙中钻。七点钟的食堂亮堂堂的,温暖的食物的香气总会治愈门外经受的一切寒冷。低头,咀嚼,下咽,百无聊赖地刷几眼朋友圈,收拾餐桌,离开。在图书馆背书,在宿舍上网课,去食堂吃饭,在校园散步,洗澡,休息。一天结束。

   错了还是对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值得还是不值得?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错了又怎样,不值得又怎样。

   浴室的灯坏了。但是它会被修好。灯暂时的熄灭了。无论如何,至少今天我有手电筒。

   总有不灭的光。总有不灭的希望。

   听说明天就会有人把灯修好。